谈及仿真,我总想起一个故事 —— 关乎钢铁的坚硬,也关乎海乡的柔软。那是两年前的一段对话,还有那个脸上写满疑惑、真诚与一丝伤感的小男孩,至今仍在我科研遇困时,给予我前行的力量。
两年前,我因项目出差,落脚在一座临海的钢厂。厂子建在城市东南角,距渤海湾约莫二百里路程。作为新建的大型钢厂,这里为工人们配套了宿舍区,我们这些出差人员也同住于此,日常总能与工人们碰面寒暄。
一天傍晚,结束了整日的工作,我在住宿楼下闲逛。夜色渐浓,宿舍区的灯光昏暗,加之当天能见度不高,天空灰蒙蒙的,远处钢厂烟囱里,一氧化碳燃烧时飘出的蓝色火焰,像跳动的 “鬼火”,引得我出了神。没留意脚下,竟不小心撞到了什么。定睛一看,是个也在闲逛的小男孩,看模样也就10岁左右。
“你应该不是这个厂区的吧叔叔?” 他仰着小脸问。
“请叫我哥哥,谢谢。” 我连忙纠正了他。
就这样,我们攀谈起来。闲聊中得知,小男孩的妈妈是厂里的工人,明天要加班,家里没人照看,便把他带了过来。
“那你们是干啥的呀哥哥?” 他好奇地追问。
“做项目呀,一大群人一起,用电脑开发一款软件。”
“哦哦,这个词我听过!那你们做的是什么软件呀?”
“仿真系统。”
“是游戏吗?”
“也算,但不全是。”
“那到底是什么呀?”
我忽然犯了难,该怎么用他能听懂的话,解释清楚我们的工作呢?
“你去过钢厂的生产区吗?” 我换了个话题。
“没有,但我小时候常听爸爸讲他的经历。他小时候总跟着爷爷进厂区,虽然这违反规定,但每次都有个叔叔带着他,不让他靠近那些生产的大家伙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不让他靠近吗?”
“当然知道!因为太危险啦!那些大家伙要是出了问题,能让人骨头渣都不剩。
我妈妈也从来不让我去她工作的地方。” 说到这儿,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既然厂区这么危险,你觉得怎么才能让工人们更安全地工作呢?” 我顺势问道。
“按规定操作?” 他不确定地回答。
“那要是遇到工人们没预料到的危险,该怎么办呢?”
小男孩陷入了沉默。我接着引导:“打个比方,要是管事的叔叔阿姨觉得,厂里机器的摆放方式可能会引发危险,但盲目变动不仅会影响生产,万一改得更糟,厂子没法正常运营,大家就没工资拿了,这又该怎么办?”
小男孩依旧沉默,我知道铺垫得差不多了,轻声说道:“这就是我们做仿真的意义呀。仿真就像一面照向现实世界的‘镜子’,我们用计算机软件,把真实的世界搬到虚拟空间里。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反复研究、测试,很多现实中的危险就能提前规避。其实仿真也叫模拟,英文都是simulation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!也就是说,我们能在电脑的虚拟世界里,体验真实世界的事情?” 他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没错。就说咱们钢厂,不知道你见没见过存储板坯的仓库?那些切割好的板坯,要么用大型吊车运,要么用车辆送进仓库。”
“我知道!我见过那些照片!” 他兴奋地点头。
“你想想,板坯放好后,工人师傅要检查质量,难免要在吊车下方走动。要是时机不巧,行走时突然掉个钉子,甚至板坯掉下来,会怎么样?”
“那也太吓人了!” 小男孩又打了个哆嗦。
“所以呀,比方说在厂子设计或需要改进的时候,就能用仿真技术,在虚拟世界里提前模拟仓库的整个工作流程 —— 哪怕模拟几万次、几十万次,总能找出最安全的布局和行走路线。就算仓库已经运营了,也能通过仿真给出建议,让工人不用总在吊车下方穿行,也能把活干好,是不是很厉害?”
“好像真的是这样!”
“这种技术还能用到很多危险场景里。比如你肯定听过自动驾驶汽车吧?”
“听过听过!我们家正打算买一辆有自动驾驶功能的车呢!”
“自动驾驶靠的是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。但装有自动驾驶系统的汽车,正式上路前得经过大量路况训练和测试,总不能直接在车水马龙的马路上试吧?多危险啊。”
“要用仿真!在虚拟世界里测试!”他立刻接话。
“真聪明!现在很多自动驾驶汽车上市前,已经在仿真系统里跑了几亿公里了。虚拟世界就是它们的训练场,既高效又安全,还能避免很多实际风险。”
小男孩突然安静下来,低头思索了片刻,缓缓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:“所以你们的工作,是创造一个能模拟现实的虚拟世界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他盯着地面,像是在回忆什么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语气带着急切:“那你们能模拟真人吗?”
“当然可以啊,比如工厂里的机械手臂,运作前就需要仿真测试……”
“不是这个!” 他打断我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我是说,你们能模拟出我爸爸吗?模拟他的样子、他的声音,就像…… 就像他还在一样,能跟我聊天,能陪我说说话。”
我原本想从技术角度解释:这属于人工智能的范畴,广义上也算是一种仿真。只要输入足够多的照片、视频、音频,通过算法训练,或许能还原一个人的神态、语气甚至性格。但我话到嘴边,却瞥见他眼中满溢的期许,那些冰冷的技术术语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“技术上…… 已经差不多能实现了。” 我顿了顿,轻声说,“但小兄弟,那是人啊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,仿真是现实世界的镜子吗?你们连高炉都能模拟,为什么不能模拟我爸爸?”
“因为人的情感…… 太复杂了。”
他低下头,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,再也没说话。我想安慰他,却一时语塞,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期盼。
后来,他妈妈来接他回去了。往后几个月里,我们又偶遇过几次。闲聊中我才得知,他们家原本就住在这座海滨城市,全家都是钢铁工人。他的爷爷曾是南方某钢厂的高炉炉前工,一干就是二十多年;爸爸接过了爷爷的班,却在一次生产作业中不幸出了意外。为了照顾老人,妈妈带着他和爷爷回到海乡,在这家钢厂找了份工作,开始了新的生活。
那一刻,我对自己所研究的技术,有了全新的认知。
或许,小男孩之所以能快速理解仿真的意义,是因为这对他而言,是一份新的希望。他大概在想,若是时光能倒流,若是当时有这样的技术,或许就能提前预警那场致命的事故,爸爸就不会离开;他也相信,借助虚拟数字人,总有一天能再见到爸爸——哪怕知道那只是算法堆砌的虚拟影像,他也满怀期待。

如今,我们都在追逐更先进的技术,渴望它带来更高的收益与效率。但作为技术研究者,我愈发明白:人与生命,才是所有努力的最终目的与意义所在。我们夜以继日地工作,用仿真技术排查生产线的每一处隐患、优化每一个流程,不仅是为了提升效率,更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像他爸爸妈妈一样的工人,每天都能平安回家;我们构建虚拟仿真人,既希望能为失去亲人的人带来一丝慰藉,更希望孩子们能永远不必在虚拟世界里寻找亲情。
炊烟袅袅,月色悠长。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,他们能重回老船港,重温海乡的温馨过往——一家人坐在一起,哪怕只是简单地聊聊天,就好。
而作为技术人员,我们毕生努力的意义,就是守护好这道安全的防线,让这样的期盼,不再只存在于虚拟的世界里。
作者简介:

曾钰钦
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博士生 中国科协“青托计划”获得者